“我知道了。”

走出医院时，崔雪宁回头看了一眼。路边的银杏树不知何时已褪去绿色，一阵风吹过，落叶翻着金光打旋。就连记忆中一向苍白的天空，今天也仿佛刚洗过一般，是少见的碧蓝澄澈。

也许是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秋天。

匆匆赶回公司，刚走进电梯间，鹤霜翎就站在里面。两人同时顿了一下。崔雪宁今天没有和她寒暄的力气，只是点了个头算作招呼。

鹤霜翎略作犹豫后，也向她颔首示意。

崔雪宁转头看向窗外。光柱下，尘埃漂浮不定。

和天生失明的人相比，她曾经获得过二十年的光明。再次之外，她也比大多数人要幸运，她去过地球的角落，见识过无数难忘的风景。不论是曼哈顿的夜景，在直升机上俯瞰脚下的繁华；还是冰岛的火山，雨林中的金字塔，南极的极光。她也看到过舞台上的追光灯，文雅辰被汗水打湿的侧脸，梁狸头发被雨水淋湿的颜色——

“崔……崔雪宁。”

回过神来，鹤霜翎神情有些尴尬，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向别处。崔雪宁抬起头，电梯门的反射中，她看到泪流满面的自己。

“对不起。”呜咽着，她拉开消防通道的门，逃到了楼梯间。身后传来鹤霜翎有些惊慌呼唤她的声音，但崔雪宁只当没有听到。

在后辈面前哭成这样，真是太没用了。

一楼的楼梯间没有窗，崔雪宁索性坐在台阶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没有具体的发病时间，可能她这辈子都是一个普通的夜盲症患者，也可能会在随机的某一刻永远地失明。

也许是在舞台上。

即将失去的时候，崔雪宁才意识到自己荒废了多少时间。如果她更努力一些的话，会不会成为更好的偶像呢？脸颊上的泪痕已经干涸。她用手背蹭了一下，仰头看向天花板。白炽灯太亮，她眯了眯眼，又把目光移开。

以后还会记得这种刺眼的感觉吗？

不愿沦为没出息的女儿，她逃避到了这里。可是当偶像也走向末路，她又将逃向何处？

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。

“崔雪宁！”

崔雪宁来不及擦脸，快速将头扭向一边，“……干什么。”

来人盯着她的背影，“嗤”了一声，“鹤霜翎说你哭着跑走了。她快吓死了，希望你下次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这样。”

没想到居然有梁狸教她礼仪的一天，崔雪宁眼眶一酸，泪水再次涌出，“我知道。”

梁狸一怔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
崔雪宁先是摇头，后才意识到梁狸看不到。她取出纸巾仔细擦干自己的脸，才转向对方，“什么都——”

却不料梁狸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，惊得她整个人向后仰去，没说完最后的“没有”二字。

梁狸叹了口气，在台阶上挨着她坐下。

“这下你和我打平了。”

“什么？”崔雪宁不解地转头。

“之前只有我一个人哭。”梁狸看着她，眼神平静，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微光，“现在轮到我倾听你了。”

被梁狸的神情刺痛，崔雪宁垂下眼，“没什么。”

她知道梁狸在关心她。但她心中是不能轻易诉说的痛苦，即使分享也无法轻易减轻。

“我知道我有的时候不够成熟，”梁狸慢慢地说道，语调平缓，“但是我想分担你的一切。我——”

“梁狸！”

梁狸停了下来，咬住嘴唇。

崔雪宁抬起头，看到梁狸的表情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你不用这样安慰我。”

“我才没——”

“我不是白痴。”崔雪宁直视着她的双眼，“认识这么久，你什么时候这样说过话？”

片刻的寂静后，梁狸瞪着她扔下一句，“我不能这样和你说话吗？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转型，不可以吗？”

够了，崔雪宁想。她不想再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。哪怕梁狸觉得她不知好歹，她也不想再这么模棱两可地继续下去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“……如果你不喜欢我，还会这样对我吗？”

果不其然，梁狸气得站起了身，“你觉得我在讨好你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

“我还没你想象得那么低贱！”梁狸咬牙切齿。看着崔雪宁淡漠的神情，她心中悲伤压过了愤怒。“即使我不喜欢你，我也不会放任你一个人流泪。”

多么高尚，又不求回报的感情！崔雪宁甚至想为梁狸鼓掌。她还没瞎呢，还当不起这种好意！崔雪宁站起身，眼眶依旧发红，声音却冷了下来，“但是你喜欢我。”

梁狸的嘴动了一下，她没有否认，也没有再说话。

崔雪宁看着她，忽然想到了文雅辰。她大概也是这样看她的。

她慢慢解开自己的上衣扣子。

“那你想和我上床吗？”

会是大家期待多年的剧情吗……？